《王阳明全集·节选·易》王守仁

语录三

问:《易》,朱子主卜筮,程《传》主理,何如?

先生曰:卜筮是理,理亦是卜筮。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?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看了,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。不知今之师友问答,博学、审问、慎思、明辨、笃行之类,皆是卜筮。卜筮者,不过求决狐疑,神明吾心而已。《易》是问诸天,人有疑,自信不及,故以《易》问天,谓人心尚有所涉,惟天不容伪耳。

外集二

纪梦并序

正德庚辰八月廿八夕,卧小阁,忽梦晋忠臣郭景纯氏以诗示予,且极言王导之奸,谓世之人徒知王敦之逆,而不知王导实阴主之。其言甚长,不能尽录。觉而书其所示诗于壁,复为诗以纪其略。嗟乎!今距景纯若干年矣,非有实恶深冤郁结而未暴,宁有数千载之下尚怀愤不平若是者耶!

秋夜卧小阁,梦游沧海滨。海上神仙不可到,金银宫阙高嶙峋。中有仙人芙蓉巾,顾我宛若平生亲;欣然就语下烟雾,自言姓名郭景纯。携手历历诉衷曲,义愤感激难具陈。切齿尤深怨王导,深奸老猾长欺人。

当年王敦觊神器,导实阴主相缘夤。不然三问三不答,胡忍使敦杀伯仁?寄书欲拔太真舌,不相为谋敢尔云!敦病已笃事已去,临哭嫁祸复卖敦。事成同享帝王贵,事败乃为顾命臣。几微隐约亦可见,世史掩覆多失真。袖出长篇再三读,觉来字字能书绅。开窗试抽《晋史》阅,中间事迹颇有因。因思景纯有道者,世移事往千余春;若非精诚果有激,岂得到今犹愤嗔!不成之语以筮戒,敦实气沮竟殒身。人生生死亦不易,谁能视死如轻尘?烛微先几炳《易》道,多能余事非所论。取义成仁忠晋室,龙逄龚胜心可伦。是非颠倒古多有,吁嗟景纯终见伸!御风骑气游八垠。彼敦之徒草木粪土臭腐同沉沦!

我昔明《易》道,故知未来事。时人不我识,遂传耽一技。一思王导徒,神器良久觊。诸谢岂不力?伯仁见其底。所以敦者佣,罔顾天经与地义。不然百口未负托,何忍置之死!我于斯时知有分,日中斩柴市。我死何足悲,我生良有以!九天一人抚膺哭,晋室诸公亦可耻。举目山河徒叹非,携手登亭空洒泪。王导真奸雄,千载人未议。偶感君子谈中及,重与写真记。固知仓卒不成文,自今当与频谑戏。倘其为我一表扬,万世万世万万世。

右晋忠臣郭景纯自述诗,盖予梦中所得者,因表而出之。

山东乡试录

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

天地显自然之数,圣人法之以作经焉。甚矣!经不徒作也。天地不显自然之数,则圣人何由而法之以作经哉?《大传》言卜筮而推原圣人作《易》之由,其意盖谓《易》之用也不外乎卜筮,而《易》之作也则法乎《图》、《书》。是故通于天者河也,伏羲之时,天降其祥,龙马负《图》而出,其数则以五生数统五成数而同居其方,是为数之体焉。中于地者洛也,大禹之时,地呈其瑞,神龟载《书》而出,其数则以五奇数统四偶数而各居其所,是为数之用焉。《图》、《书》出矣,圣人若何而则之?彼伏羲则图以画卦,虚五与十者,太极也;积二十之奇,而合二十之偶,以一二三四而为六七八九,则仪象之体立矣;析四方之合以为乾、坤、坎、离,补四隅之空以为况、震、巽、艮,则八卦之位定矣。是其变化无穷之妙,何莫而不本于图乎?大禹则《书》以叙畴,实其中五者,皇极也;一五行而二五事,三八政而四五纪,第于前者,有序而不乱也;六三德而七稽疑,八庶征而九福极,列于后者,有条而不紊也。是其先后不易之序,何莫而不本于《书》乎?吁!圣人之作《易》,其原出于天者如此,而卜筮之用所以行也欤!大抵《河图》、《洛书》相为经纬,八卦九章相为表里,但伏羲先得乎《图》以画卦。无所待于《书》;大禹独得乎《书》以叙畴,不必考于《图》耳。若究而言之,则《书》固可以为《易》,而《图》亦可以作《范》,又安知《图》之不为《书》,《书》之不为《图》哉?噫!理之分殊,非深于造化者,其孰能知之。

世德纪

王性常先生传·张壹民

王纲字性常,一字德常。弟秉常、敬常,并以文学知名。性常尤善识鉴,有文武长才。少与永嘉高则诚族人元章相友善,往来山水间,时人莫测也。元末尝奉母避兵五泄山中。有道士夜投宿,性常异其气貌,礼敬之,曰:「君必有道者,愿闻姓字。」道士曰:「吾终南隐士赵缘督也。」与语达旦,因授以筮法。且为性常筮之曰:「公后当有名世者矣。然公不克终牖下。今能从吾出游乎?」性常以母老,有难色。道士笑曰:「公俗缘未断,吾固知之。」遂去。诚意伯刘伯温微时常造焉。性常谓之曰:「子真王佐才,然貌微不称其心,宜厚施而薄受之。老夫性在丘壑,异时得志,幸勿以世缘见累,则善矣。」后伯温竟荐性常于朝。

洪武四年,以文学征至京师。时性常年已七十,而齿发精神如少壮。上问而异之。亲策治道,嘉悦其对,拜兵部郎中。未几,潮民弗靖,遂擢广东参议,往督兵粮。谓所亲曰:「吾命尽兹行乎?」致书与家人诀,携其子彦达以行。至则单舸往谕,潮民感悦,咸扣首服罪,威信大张。回至增城,遇海寇曹真窃发,鼓噪突至,截舟罗拜,愿得性常为帅。性常谕以逆顺祸福,不从,则厉声叱骂之。遂共扶舁之而去。贼为坛坐性常,日罗拜请不已。性常亦骂不绝声,遂遇害。时彦达亦随入贼中,从旁哭骂求死。贼欲并杀之。其酋曰:「父忠而子孝,杀之不祥。」与之食,不顾。贼悯其诚孝,容令缀羊革裹尸,负之而出,得归葬禾山。

洪武二十四年,御史郭纯始备上其事。得立庙死所,录用彦达。彦达痛父以忠死,躬耕养母,麄衣恶食,终身不仕。性常之殁,彦达时年十六云。

遁石先生传·胡俨

翁姓王氏,讳与准,字公度,浙之余姚人,晋右军将军羲之之裔也。父彦达,有隐操。祖广东参议性常,以忠死难。朝廷旌录彦达,而彦达痛父之死,终身不仕。悉取其先世所遗书付翁曰:「但毋废先业而已,不以仕进望尔也。」翁闭门力学,尽读所遗书。乡里后进或来从学者,辄辞曰:「吾无师承,不足相授。」因去从四明赵先生学《易》。赵先生奇其志节,妻以族妹而劝之仕。翁曰:「昨闻先生『遁世无闷』之诲,与准请终身事斯语矣。」赵先生愧谢之。

先世尝得筮书于异人,翁暇试取而究其术,为人筮,无不奇中。远近辐辏,县令亦遣人来邀筮。后益数数,日或二三至。翁厌苦之,取其书对使者焚之曰:「王与准不能为术士,终日奔走公门,谈祸福。」令大衔之。翁因逃入四明山石室中,不归者年余。时朝廷督有司访求遗逸甚严。部使者至县,欲起翁。令因言曰:「王与准以其先世尝死忠,朝廷待之薄,遂父子誓不出仕,有怨望之心。」使者怒,拘翁三子,使人督押,入山求之。翁闻益深遁,坠崖伤足。求者得之以出。部使见翁创甚,且视其言貌坦直无他。翁亦备言其焚书逃遁之故。使者悟,始释翁。见翁次子世杰之贤,因谓翁曰:「足下不仕,终恐及罪,宁能以子代行乎?」不得已,遂补世杰邑庠弟子员。而翁竟以足疾得免。翁谓人曰:「吾非恶富贵而乐贫贱;顾吾命甚薄,且先人之志,不忍渝也。」又曰:「吾非伤于石,将不能遂栖遁之计,石有德于吾,不敢忘也。」因自号遁石翁云。

翁伟貌修髯,精究《礼》、《易》,著《易微》数千言。尝筮居秘图湖阴,遇《大有》之《震》,谓其子曰:「吾先世盛极而衰,今衰极当复矣。然必吾后再世而始兴乎?兴必盛且久。」

至是翁没且十年,而世杰以名儒宿学膺贡,来游南雍。大司成陈公一见,待以友礼,使毋就弟子列;命六堂之士咸师资之。俨忝与同舍,受世杰教益为最多,而相知为最深,因得备闻翁之隐德,乃私为志之若此。

昔人有言:公侯子孙必复其始。王氏自汉吉、祥至祥、览,皆以令德孝友垂江左。联绵数百祀,门第之盛,天下莫敢望。中微百余年,天道未为无意也。元末时,其先世尝遇异人,谓其后必有名世者出;而翁亦尝再世而兴之筮。今世杰于翁亦再世矣,充世杰之道,真足以弘济天下,而能澹然爵禄不入其心,古所谓「富贵不能淫,贫贱不能移,威武不能屈」者,吾诚于世杰见之,异时求当天下之大任者,非世杰而谁乎?则异人之言,与翁之筮,于是始可验矣。

海日先生墓志铭·杨一清

正德己卯,宁濠称乱江西,鸠集群盗,发数千艘而东,远近震动。巡抚南赣都御史王守仁伯安传檄邻境,举兵讨贼。时其父南京吏部尚书王公致仕居会稽。有传伯安遇害者,人谓公曰:「盍避诸?」公曰:「吾儿方举大义,吾避安之。」或曰:「伯安既仇贼,贼必阴使人行不利于公,避之是也。」公笑曰:「吾儿能弃家讨贼,吾何可先去,以为民望。祖宗功泽在天下,贼行且自毙。吾为国大臣,恨老不能荷戈首敌。即有不幸,犹将与乡里子弟共死此城耳。」因使人趣郡县,宜急调兵粮为备;禁讹言,勿令动摇人心。乡人窃视公宴然如常时,众志亦稍稍定。盖不旬月而伯安之捷报至矣。初,贼濠东下,将趋南都。伯安引兵入南昌,夺其巢。贼闻大恐,急旋舟。伯安帅吉安知府今都宪伍君文定等大战于鄱阳湖。贼兵风靡,遂擒濠,并其党与数千人,献俘于阙。呜呼!自古奸雄构乱,虽有忠臣义士,必假以岁月,乃能削平祸难。伯安奋戈一呼,以身临不测之渊,呼吸之间,地方大定。公闻变从容,群嚣众惑,屹然不为动。伯安得直前徇国,不婴怀回顾以成懋绩。公之雅量,伯安之忠义,求之载籍,可多见哉?

及是武庙南巡,权奸妒功,构飞语陷伯安,迹甚危。众虑祸且及家,公寂若无闻。辛巳,今皇帝入嗣大统,始下诏表扬伯安之功。召还京师,因得便道归省。寻论功封奉天翊运推诚宣力守正文臣,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。又以廷推兼南京兵部尚书,参赞机务。锡之诰券,封公勋阶爵邑如子,俾子孙世其爵。适公诞辰,伯安捧觞为寿。公蹙然曰:「吾父子乃得复相见耶!贼濠之乱,皆以汝为死矣,而不死。以为事难猝平,而平之。然此仗宗社神灵,朝廷威德,岂汝一书生所能办。比谗构横行,祸机四发,赖武庙英明保全。今国是既定,吾父子之荣极矣。然福者祸之基,能无惧乎!古云:『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』吾老矣,得父子相保牖下,孰与犯盈满之戒,覆成功而毁令名者耶?」伯安跪曰:「谨受教。」公自是日与姻党置酒宴乐。岁暮,旧疾作。嘉靖壬午春二月十二日,终于正寝。得年七十有七。未属纩时,使者以部咨将新命至,公尚能言,趣诸子曰:「不可以吾疾废礼,宜急出迎。」既成礼,偃然而逝。

讣闻,上赐谕祭,命有司治葬事。伯安偕诸弟卜以卒之明年秋八月某日,葬公郡东天柱峰之南之原,具书戒使者诣镇江请予铭公墓。予曩官外制官太常,接公班行不鄙,谓予以知言见待。予迁南京太常,辱赠以文。公校文南畿,道旧故甚洽。正德丁卯,取嫉权奸,归致仕;予亦避谗构,谢病归,杜门不接宾客。公直造内室,慰语久之。伯安又予掌铨时首引置曹属,号知己。公铭当予属。顾以江西之变,关系公父子大节,特先书之。乃按公门人国子司业陆君深所著状,摘而叙之曰:

公姓王氏,讳华,字德辉,号实庵,晚号海日翁。尝读书龙泉山中。学者称为龙山先生。上世自琅琊徙居会稽之山阴,又自山阴徙余姚。四世祖讳性常,有文武才。国初为诚意伯所荐,仕至广东参议。峒苗为乱,死之。高祖讳彦达,号秘湖渔隐。

年十六,裹父尸自苗壤归葬。痛父死忠,布蔬终其身,人称孝子。曾祖讳与准,号遁石翁。学精于《易》,尝筮得《震》之《大有》,谓其子曰:「吾后再世其兴,兴其久乎?」祖讳世杰,号槐里子,以明经贡为太学生卒。父讳天叙,号竹轩。初以公贵封修撰,后与槐里公俱赠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,今以伯安功,俱追封新建伯。祖妣孟氏,封淑人。妣岑氏,累封太淑人,进封太夫人。

公生正统丙寅九月。孟淑人梦其姑抱绯衣玉带一童子授之曰:「妇事吾孝,孙妇亦事汝孝。吾与若祖丐于上帝,以此孙畀汝,世世荣华无替。」故公生以今名名,长兄以荣名,符梦也。

公生而警敏,始能言,槐里公口授以诗歌,经耳辄成诵。稍长,读书过目不忘。

六岁,与群儿戏水滨。见一客来濯足,已大醉,去,遗其所提囊。取视之,数十金也。公度其醒必复来,恐人持去,以投水中坐守之。少顷,其人果号而至。公迎谓曰:「求尔金邪?」为指其处。其人喜,以一锭为谢,却不受。

年十一,从里师授业,日异而月不同。岁终,里师无所施其教。

年十四,尝与诸子弟读书龙泉山寺。寺故有妖物为祟,解伤人;寺僧复张皇其事,诸生皆丧气走归。公独留居,妖亦寖灭。僧以为异,假妖势恐,且试之百方,不色动。僧谢曰:「君天人也,异时福德何可量!」

弱冠,提学张公时敏试其文,与少傅木斋谢先生相甲乙,并以状元及第奇之,名遂起,故家世族争礼聘为子弟师。浙江方伯祁阳宁君良择师与张公。张公曰:「必欲学行兼优,无如王某者。」宁亲造其馆,宾礼之,请为子师,延至祁阳,湖湘之士闻而来从者踵相接。居宁之梅庄别墅。墅中积书数千卷,日夕讽诵其间,学益进。祁俗好妓饮,公峻绝之,三年如一日,祁士有化服者。

归,连举不利。成化庚子,发解浙江第二人。

明年辛丑,廷试第一甲第一人,授翰林院修撰。甲辰,充廷试弥封官。丁未,同考会试。弘治改元,戊申,与修《宪庙实录》,充经筵官。己酉,满九载,以竹轩公忧去。癸丑,服阕,迁右春坊右谕德。

丙辰,命为日讲官,赐金带四品服。公讲筵音吐明畅,词多切直,每以勤圣学,戒逸豫,亲仁贤,远邪佞为劝。孝庙嘉纳焉。内侍李广方贵幸;尝讲《大学衍义》,至唐李辅国结张后表里用事,众以事颇涉嫌,欲讳之,公朗然诵说,无少避忌,左右皆缩头吐舌。上乐闻之不厌。罢讲,遣中官赐尚食。

皇太子出阁,诏选正人辅导,用端国本。公卿多荐公。自是日侍东宫讲读,眷赐加隆。

戊午,命主顺天乡试。辛酉,再主乡试应天,得士为多。壬戌,迁翰林院学士,食从四品禄,命授庶吉士业,修《大明会典》为纂修官。书成,迁詹事府少詹事,兼学士,掌院事,与编纂《通鉴纂要》。是岁迁礼部右侍郎,仍兼日讲。武庙嗣位,遣祭江淮诸神。乞便道归省。以岑太夫人年高,乞归便养,不允。

明年改元,丙寅,瑾贼窃柄,士夫侧足立,争奔走其门,求免祸。公独不往。瑾衔之。时伯安为兵部主事,疏瑾罪恶。瑾矫诏执之,几毙廷杖,窜南荒以去。瑾复移怒于公。寻知为微时所闻名士,意稍解,冀公一见,且将柄用焉。公竟不往,瑾益怒。丁卯,迁南京吏部尚书,犹以旧故慰言,冀必往谢,公复不行。遂推寻礼部旧事与公本不相涉者,勒令致仕。既归,有以其同年友事诬毁之者。人谓公当速白,不然且及罪。公曰:「是焉能浼我?我何忍讦吾友?」后伯安复官京师,闻士夫论及此,将疏辨于朝。公驰书止之曰:「汝将重吾过邪?」

公性至孝。初,竹轩公病报至,当道以不受当迁官,宜出受新命,公卧家不出,日忧惧不知所为。逾月,讣始至,恸绝几丧生。襄葬穴湖山,遂庐墓下。墓故虎穴,虎时群至,不为害,久且益驯,人谓孝感。比致仕,岑太夫人年近百岁,公寿逾七十,犹朝夕为童子嬉戏以悦亲;左右扶掖,不忍斯须去侧。太夫人卒,块苫擗踊,过毁致疾。及葬,徒跣数十里,疾益甚,竟以是不起。

处诸昆弟笃友爱,禄食赢余,恒与共之,视其子若己出。气质醇厚,坦坦自信,不立边幅。议论风生,由衷而发,广廷之论,入对妻孥无异语。人有片善,亟称之;有急,恻然赴之。至人有过恶,则尽言规斥,不少回曲,坐是多遭嫉忌。然人谅其无他,则亦无深怨之者。识宏而守固,百务纷沓,应之如流。至临危疑震荡,众披靡惶惑,独卓立毅然不为变若是。盖有人不及知者矣。

公之学一出于正,书非正不读。客有以仙家长生之术来说者,则峻拒之曰:「修身以俟命,吾儒家法。长生奚为?」俭素自持,货利得丧,不屑为意。楼居厄于火,赀积一空。亲朋来救焚者,款语如常。为诗文取达意,不以雕刻为工,而自合程度。所著有《龙山稿》、《垣南草堂稿》、《礼经大义》诸书,《杂录》、《进讲余抄》等稿,共四十六卷,藏于家。

初配赠夫人郑氏,渊静孝慈,与公起微寒,同贫苦,躬纺绩以奉舅姑。既贵,恭俭不衰。寿四十一,先公三十六年卒。继室赵氏,封夫人。侧室杨氏。子男四:长即伯安,守仁名,别号阳明子,其学邃于理性,中外士争师之,称阳明先生。次守俭,太学生。次守文,郡庠生。次守章。女一,适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爱。初,郑夫人祔葬穴湖,已而改殡郡南石泉山。石泉近有水患,乃卜今地葬公云。

惟古贤人君子未遇之时,每以天下国家为己任。出而登仕,其所遭际不同,而其志有遂有不遂,非人之所能为也。公少负奇气,壮强志存用世。顾其职业恒在文字间,而未能达之于政。际遇孝宗,讲筵启沃,圣心简在,柄用有期。不幸龙驭上宾,弗究厥用。晚登八座,旋见沮于权奸,偃蹇而归。岂非天哉!然有子如伯安,所建立宏伟卓荦,凡公之所欲为,噤而不得施用者,皆于其子之身而显施大发之,公又亲及见之,较之峻登大受既久且专,而泯然无闻于世者,其高下荣辱宜何如也?王氏之先,有植槐于庭,荫后三公者,遁石翁《大有》之占,其类是乎?铭曰:

孰不有母,孰如公母寿。七十之叟,傞傞拜舞,百岁而终,归得其所。孰不有子,公子天下士。亶其忠勤,以事其事,不有其身,惟徇之义。是子是父,允文允武,勋在册府,帝锡之爵土。其生不负而殁不朽,铭以要诸久。

海日先生行状·陆深

先生姓王氏,讳华,字德辉,别号实庵,晚复号海日翁。尝读书龙泉山中,学者又称为龙山先生。其先出自晋光禄大夫览之曾孙、右军将军羲之,由琅琊徙居会稽之山阴。后二十三代孙迪功寿又自山阴徙余姚。至先生之四世祖,广东参议性常,又五世矣。参议博学,善识鉴,有文武长才,与永嘉高则诚族人元章相友善,往来山水间,时人莫测也。诚意伯刘伯温微时尝造焉。参议谓曰:「子真王佐才,然异时勿累老夫则善矣。」伯温既贵,遂荐以为兵部郎中,擢广东参议。卒死于苗难。高祖讳彦达,号秘湖渔隐。

渔隐年十六,自苗中裹父尸归葬,朝夕哭墓下。痛父以忠死,麄衣恶食,终身不仕,乡里以孝称之。曾祖讳与准,号遁石翁。伟貌修髯,精究《礼》、《易》,著《易微》数千言。居秘湖阴,尝筮得《大有》之《震》,谓其子曰:「吾先世盛极而衰,今衰极当复矣。然必吾后再世而始兴乎?兴必盛且久。尔虽不及显,身没亦与有焉。」祖讳世杰,号槐里子。以明经贡为太学生。卒赠嘉议大夫,礼部右侍郎。祖妣孟氏,赠淑人。父讳天叙,别号竹轩。封翰林院修撰,赠礼部右侍郎。妣岑氏,封太淑人。

正统丙寅九月甲午,先生生。先夕,孟淑人梦其姑赵抱一童子绯衣玉带授之曰:「新妇平日事吾孝,今孙妇事汝亦孝。吾与若祖丐于上帝,以此孙畀汝,子孙世世荣华无替。」故先生生而以今名名,先生之长兄半岩先生以荣名,梦故也。先生生而警敏绝人。始能言,槐里先生抱弄之,因口授以古诗歌,经耳辄成诵。稍长使读书,过目不忘。

六岁时,与群儿戏水滨。见一客来濯足,已大醉,遗其所提囊而去。取视之,数十金也。先生度其人酒醒必复来,恐人持去,投水中,坐守之。有顷,其人果号泣而至。先生迎谓曰:「求尔金邪?」为指其处。其人喜跃,以一金谢。先生笑却之曰:「不取尔数十金,乃取尔一金乎?」客且惭且谢,随至先生家,无少长咸遍拜而去。

岑太夫人尝绩窗下,先生从旁坐读书。时邑中迎春,里儿皆竞呼出观,先生独安读书不辍。太夫人谓曰:「若亦暂往观乎?」先生曰:「大人误矣,观春何若观书?」太夫人喜曰:「儿是也,吾言误矣。」

年十一,从里师钱希宠学。初习对句;月余,习诗;又两月余,请习文。数月之后,学中诸生尽出其下。钱公叹异之曰:「岁终吾无以教尔矣。」县令呵从到塾,同学皆废业拥观,先生据案朗诵若无睹。钱奇之,戏谓曰:「尔独不顾。令即谓尔倨傲,呵责及尔,且奈何?」先生曰:「令亦人耳,视之奚为?若诵书不辍,彼亦便奈呵责也?」钱因语竹轩公曰:「公子德器如是,断非凡儿。」

十四岁时,尝与亲朋数人读书龙泉山寺。寺旧有妖为祟。数人者皆富家子,素豪侠自负,莫之信;又多侵侮寺僧,僧甚苦之。信宿妖作,数人果有伤者。寺僧因复张皇其事,众皆失气,狼狈走归。先生独留居如常,妖亦遂止。僧咸以为异。每夜分,辄众登屋号笑,或瓦石撼卧榻,或乘风雨雷电之夕,奋击门障。僧从壁隙中窥,先生方正襟危坐,神气自若。辄又私相叹异。然益多方试之,技殚,因从容问曰:「向妖为祟,诸人皆被伤,君能独无恐乎?」先生曰:「吾何恐?」僧曰:「诸人去后,君更有所见乎?」先生曰:「吾何见?」僧曰:「此妖但触犯之,无得遂已者,君安得独无所见乎?」先生笑曰:「吾见数沙弥为祟耳。」诸僧相顾色动,疑先生已觉其事,因佯谓曰:「此岂吾寺中亡过诸师兄为祟邪?」先生笑曰:「非亡过诸师兄,乃见在诸师弟耳。」僧曰:「君岂亲见吾侪为之?但臆说耳。」先生曰:「吾虽非亲见,若非尔辈亲为,何以知吾之必有见邪?」寺僧因具言其情,且叹且谢曰:「吾侪实欲以此试君耳。君天人也,异时福德何可量?」至今寺僧犹传其事。

天顺壬午,先生年十七,以三礼投试邑中。邑令奇其文,后数日,复特试之。题下,一挥而就。令疑其偶遇宿构,连三命题,其应益捷。因大奇赏,谓曰:「吾子异日必大魁天下。」远迩争礼聘为子弟师。提学松江张公时敏考校姚士,以先生与木斋谢公为首,并称之曰:「二子皆当状元及第,福德不可量也。」方伯祁阳宁公良择师于张公。张曰:「但求举业高等,则如某某者皆可。必欲学行兼优,惟王某耳。」时先生甫逾弱冠,宁亲至馆舍讲宾主礼,请为其子师。延至家,湖湘之士翕然来从者以数十。在祁居梅庄别墅。墅中积书数千卷,先生昼夜讽诵其间,不入城市者三年。永士有陈姓者,闻先生笃学,特至梅庄请益。间取所积书叩之,先生皆默诵如流。陈叹曰:「昔闻『《五经》笥』,今乃见之。」祁俗好妓饮,先生峻绝之。比告归,祁士以先生客居三年矣,乃秘两妓于水次,因饯先生于亭上,宿焉。客散,妓从秘中出。先生呼舟不得,撤门为桴而渡。众始叹服其难。

始,先生在梅庄,尝一夕梦迎春,归其家,前后鼓吹幡节,中导白土牛,其后一人舆以从,则方伯杜公谦也。既觉,先生以竹轩公、岑太夫人皆生于辛丑,谓白为凶色,心恶之,遂语诸生欲归。诸生坚留之。宁生曰:「以纮占是梦,先生且大魁天下矣。夫牛,丑属也,谓之一元大武;辛,金属,其色白;春者,一岁之首也,世以状元为春元,先生之登,其在辛丑乎?故事送状元归第者,京兆尹也,其时杜公殆为京兆乎?」先生以亲故,遂力辞而归。舟过洞庭,阻风君山祠下,因入祠谒。祝者迎问曰:「公岂王状元邪?」先生曰:「何从知之?」祝者曰:「畴昔之夕,梦山神曰:『后日薄暮有王状元来。』吾以是知之。」先生异其言,与梅庄之梦适相协,因备纪其事。自是先生连举不利,至成化庚子,始以第二人发解。

明年辛丑,果状元及第;杜公为京兆,悉如其占云。

是岁授官翰林院修撰。甲辰廷试进士,为弥封官。丁未充会试同考官。弘治改元,与修《宪庙实录》,充经筵官。己酉,秩满九载,当迁。闻竹轩疾,即移病不出。当道使人来趣,亲友亦交劝之且出迁官,若凶闻果至,不出未晚也。先生曰:「亲有疾,已不能匍匐归侍汤药,又逐逐奔走为迁官之图,须家信至,幸而无恙,出岂晚乎?」竟不出。

庚戌正月下旬,竹轩之讣始至,号恸屡绝。即日南奔,葬竹轩于穴湖山,遂庐墓下。墓故虎穴,虎时时群至。先生昼夜哭其傍,若无睹者。久之益驯,或傍庐卧,人畜一不犯,人以为异。

癸丑服满。升右春坊右谕德,充经筵讲官。尝进劝学疏,其略谓:

贵缉熙于光明。今每岁经筵不过三四御,而日讲之设,或间旬月而始一二行,则缉熙之功,无亦有间欤?虽圣德天健,自能乾乾不息。而宋儒程颐所谓涵养本原,薰陶德性者,必接贤士大夫之时多,而后可免于一暴十寒之患也。

上然其言,御讲日数。

丙辰三月,特命为日讲官,赐金带四品服。四月,以选正人端国本,公卿会推为东宫辅导。戊午三月,又命兼东宫讲读,眷赐日隆。是岁,奉命主顺天府乡试。辛酉,又奉命主应天乡试。壬戌,升翰林院学士,从四品俸。寻命教庶吉士鲁铎等。继又命与纂修《大明会典》。

逾年书成,升詹事府少詹事,兼翰林院学士。五月,复命与编《通鉴纂要》。六月,升礼部右侍郎,仍兼日讲。上以先生讲释明赡,故特久任。是岁冬,命祭江淮诸神,乞便道归省。还朝以岑太夫人年迈屡疏乞休,以便色养。不允。寻升礼部左侍郎。

明年,武宗皇帝改元。贼瑾用事,呼吸成祸福。士大夫奔走其门者如市。先生独不之顾。时先生元子今封新建伯方为兵部主事,上疏论瑾罪恶。瑾大怒,既逐新建,复迁怒于先生。然瑾微时尝从先生乡人方正习书史,备闻先生平日处家孝友忠信之详,心敬慕之,先生盖不知也。瑾后知为先生,怒稍解。尝阴使人语,谓于先生有旧,若一见可立跻相位。先生不可。瑾意渐拂。丁卯,升南京吏部尚书。瑾犹以旧故,使人慰之曰:「不久将大召。」冀必往谢。先生又不行。瑾复大怒。然先生乃无可加之罪,遂推寻礼部时旧事与先生无干者,传旨令致仕。先生闻命忻然,束装而归,曰:「吾自此可免于祸矣。」

既而有以同年友事诬毁先生于朝者,人咸劝先生一白。先生曰:「某吾同年友,若白之,是我讦其友矣。是焉能浼我哉?」竟不辨。后新建复官京师,闻士夫之论,具本奏辨。先生闻之,即驰书止之曰:「是以为吾平生之大耻乎?吾本无可耻,今乃无故而攻发其友之阴私,是反为吾求一大耻矣。人谓汝智于吾,吾不信也。」乃不复辨。

历事三朝,惟孝庙最知。末年尤加眷注,屡因进讲,劝上勤圣学,戒逸豫,亲仁贤,远邪佞。上皆虚心嘉纳。故事讲官数人当直者,必先期演习,至上前犹或盩张失措。先生未尝豫习,及进讲,又甚条畅。一日,上已幸讲筵,直讲者忽风眩仆地。众皆遑遽,共推先生代,先生从容就案,展卷敷析,尤极整暇。众咸服其器度。内侍李广方贵幸,尝于文华殿讲《大学衍义》,至唐李辅国与张后表里用事,诸学士欲讳不敢言,先生特诵说朗然,开讽明切。左右闻者皆缩头吐舌,而上乐闻不厌。明日罢讲,命中官赐食。中官密语先生云:「连日先生讲书明白,圣心甚喜,甚加眷念。」先生自庆知遇,益用剀切。上亦精勤弥励。讵意孝庙升遐,先生志未及行,亦偃蹇而归矣。天道如斯,呜呼悲夫!

先生气质醇厚,平生无矫言饰行,仁恕坦直,不立边幅。与人无众寡大小,待之如一。谈笑言议,由衷而发,广庭之论,入对妻孥,曾无两语。人有片善,称之不容口;有急难来控者,恻然若身陷于沟阱,忘己拯救之,虽以此招谤取嫌,亦不恤;然于人有过恶,亦直言规切,不肯少回曲,以是往往反遭嫉忌,然人亦知其实心无他,则亦无有深怨之者。先生才识宏达,无所不可。而操持坚的,屹不可动。百务纷沓,应之沛然,未尝见其有难处之事。至临危疑震荡,众多披靡惶恐,而先生毅然卓立,然未尝以此自表现,故人之知者罕矣。为诗文皆信笔立就,不事雕刻,但取词达而止。所著有《龙山稿》、《垣南草堂稿》、《礼经大义》诸书,《杂录》、《进讲余抄》等稿,共四十六卷。

先生孝友出于天性,禄食盈余,皆与诸昆弟共之,视诸昆弟之子不啻己出。竹轩公及岑太夫人色爱之养,无所不至。太夫人已百岁,先生亦寿逾七十矣,朝夕为童子色嬉戏左右,抚摩扶掖,未尝少离。或时为亲朋山水之邀,乘舟暂出,忽念太夫人,即蹙然反棹。及太夫人之殁,寝苫蔬食,哀毁逾节,因以得疾。逮葬,跣足随号,行数十里,于是疾势愈增。病卧逾年,始渐瘳。然自是气益衰。

先生素闻宁濠之恶,疑其乱,尝私谓所亲曰:「异时天下之祸,必自兹人始矣。」令家人卜地于上虞之龙溪,使其族人之居溪傍者买田筑室,潜为栖遁之计。至是正德己卯,宁濠果发兵为变。远近传闻骇愕,且谓新建公亦以遇害,尽室惊惶,请徙龙溪。先生曰:「吾往岁为龙溪之卜,以有老母在耳。今老母已入土,使吾儿果不幸遇害,吾何所逃于天地乎?」饬家人勿轻语动。已而新建起兵之檄至,亲朋皆来贺,益劝先生宜速逃龙溪。咸谓新建既与濠为敌,其势必阴使奸人来不利于公。先生笑曰:「吾儿能弃家杀贼,吾乃独先去以为民望乎?祖宗德泽在天下,必不使残贼覆乱宗国,行见其败也。吾为国大臣,恨已老,不能荷戈首敌。倘不幸,胜负之算不可期,犹将与乡里子弟共死此城耳。」因使趣郡县宜急调兵粮,且禁讹言,勿令摇动。乡人来窃视先生,方晏然如平居,亦皆稍稍复定。不旬月,新建捷至,果如先生所料。亲朋皆携酒交庆。先生曰:「此祖宗深仁厚泽,渐渍人心,纪纲法度,维持周密,朝廷威灵,震慑四海,苍生不当罹此荼毒。故旬月之间,罪人斯得,皆天意也。岂吾一书生所能办此哉?然吾以垂尽之年,幸免委填沟壑;家门无夷戮之惨;乡里子弟又皆得免于征输调发;吾儿幸全首领,父子相见有日;凡此皆足以稍慰目前者也。」诸亲友咸喜极饮,尽欢而罢。

已而武庙南巡,奸党害新建之功,飞语构陷,危疑汹汹,旦夕不可测。群小侦伺,旁午于道。或来先生家,私籍其产宇丁畜,若将抄没之为。姻族皆震撼,莫知所出。先生寂若无闻,日休田野间,惟戒家人谨出入,慎言语而已。辛巳,今上龙飞,始下诏宣白新建之功,召还京师。新建因得便道归省。寻进南京兵部尚书,封新建伯。遣行人齑白金文绮慰劳新建,遂下温旨存问先生于家,兼有羊酒之赐。适先生诞辰,亲朋咸集。新建捧觞为寿。先生蹙然曰:「吾父子不相见者几年矣。始汝平寇南赣,日夜劳瘁,吾虽忧汝之疾,然臣职宜尔,不敢为汝忧也。宁濠之变,皆以为汝死矣,而不死;皆以事为难平矣,而卒平。吾虽幸汝之成,然此实天意,非人力可及,吾不敢为汝幸也。谗构朋兴,祸机四发,前后二年,岌乎知不免矣。人皆为汝危,吾能无危乎?然于此时惟有致命遂志,动心忍性,不为无益,虽为汝危,又复为汝喜也。天开日月,显忠遂良,穹官高爵,滥冒封赏。父子复相见于一堂,人皆以为荣,吾谓非荣乎?然盛者衰之始,福者祸之基,虽以为荣,复以为惧也。夫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吾老矣,得父子相保于牖下,孰与犯盈满之戒,覆成功而毁令名者邪?」新建洗而跽曰:「大人之教,儿所日夜切心者也。」闻者皆叹息感动。于是会其乡党亲友,置酒燕乐者月余。岁且暮,疾复作。新建率其诸弟日夜侍汤药。壬午正月,势转剧。二月十二日己丑,终于正寝。享年七十有七。临绝,神识精明,略无昏愦。时朝廷推论新建之功,进封先生及竹轩、槐里,皆为新建伯。是日部咨适至,属疾且革。先生闻使者已在门,促新建及诸弟曰:「虽仓遽,乌可以废礼?尔辈必皆出迎。」闻已成礼,然后偃然瞑目而逝。

先生始致政归,客有以神仙之术来说者。先生谢之曰:「人所以乐生于天地之间,以内有父母、昆弟、妻子、宗族之亲,外有君臣、朋友、姻戚之懿,从游聚乐,无相离也。今皆去此,而槁然独往于深山绝谷,此与死者何异?夫清心寡欲,以怡神定志,此圣贤之学所自有。吾但安乐委顺,听尽于天而已,奚以长生为乎?」客谢曰:「神仙之学,正谓世人悦生恶死,故其所欲而渐次导之。今公已无恶死悦生之心,固以默契神仙之妙,吾术无所用矣。」先生于异道外术一切奇诡之说,廓然皆无所入。惟岑太夫人稍崇佛教,则又时时曲意顺从之,亦复不以为累也。

先生既归,即息意丘园,或时与田夫野老同游共谈笑,萧然形迹之外。人有劝之,宜且闭门养威重者。先生笑曰:「汝岂欲我更求作好官邪?」性喜节俭,然于货利得丧,曾不以介意。尝构楼居十数楹,甫成而火,赀积为之一荡。亲友来救焚者,先生皆一一从容款接,谈笑衎衎如平时,略不见有仓遽之色。人以是咸叹服其德量云。

先生元配赠夫人郑氏,渊靖孝慈,与先生共甘贫苦。起微寒,躬操井臼,勤纺绩以奉舅姑。既贵而恭俭益至。寿四十九,先先生三十六年卒。继室赵氏,封夫人。侧室杨氏。子四人:长守仁,郑出,南京兵部尚书,封新建伯。次守俭,杨出,太学生。次守文,赵出,郡庠生。次守章,杨出。一女,赵出,适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爱。始郑夫人殡郡南之石泉山,已而有水患,乃卜地于天柱峰之阳而葬先生焉。

深,先生南畿所录士也。暨于登朝,获从班行之末,受教最深;又辱与新建公游处,出入门墙最久。每当侍侧讲道之际,观法者多矣。正德壬申秋,以使事之余,迂道拜先生于龙山里第。扁舟载酒,相与游南镇诸山,乃休于阳明洞天之下。执手命之曰:「此吾儿之志也。大业日远,子必勉之。」临望而别。呜呼!深鄙陋无状,不足以窥见高深,然不敢谓之不知先生也。谨按王君琥所录行实,泣而叙之,将以上于史官,告于当世之司文柄者,伏惟采择焉。

传记增补·祭文增补

新建伯文成王先生世家·耿定向

先生有言曰:「豪杰而不圣贤者有之,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。」盖尝上下古今,三代以还,不具论孔孟后负豪杰才者,类溺于质矣。优入圣域者诚尠。逎潜心学圣,以名理著称者,原本才质足拟古豪杰士,固不数数然也。惟我昭代文成王先生,亶乎豪杰之才,而圣贤学者,孟子以后鲜与匹矣。顾其受才英迈,骀宕不羁,少乏狥齐之誉,而人伦所遭又多不幸,且逢世艰危,任肩重钜,其应用施措,有难以绳矩律者。以此世之姱修荘士,或泥其迹,不欲深究其学,而一二及门承传者,识及质淆,见超至靡,只窃其绪言而张皇之,行多不掩,因缘饰以异说,致使先生学竟湮郁不彰。忧世卫道者,至谓先生借寇兵,赍盗粮,岂不悲哉?愚本据先生生平所历,著世家,中特述其经尝险阻,为明怆惩悟人之因,而尤详其晚年省悔克治之切,以著其修證之实。世豪杰士,勿徒昵耳,而直反之躬,不自咎往,而亟图更其新。先生我师哉?维时见知闻知者,多在豫章举所知,述邹罗二先生传外,述泰州心斋传者,陆子静有言:「可使不识一字凡夫,立地作圣。」玩心斋先生良知旨,信立地作圣诀也。

先生姓王氏,讳守仁,字伯安,其先晋右军义之裔也。右军传二十三世,迪功郎寿,始自山阴徙余姚。传五世,曰纲字性常者,具文武才,国初为刘伯温荐,仕至广东参议,遇苗乱死之。参议生彦达,达伤父死难,不仕,号秘湖渔隐。渔隐生与准,是为先生高祖,精礼、易,永乐中辟举,避步墜石崖,伤足得免,因号遁石翁。翁生杰,以明经贡太学,号槐里子。生天叙,号竹轩,以子贵赠礼部右侍郎,后加赠如先生爵,累世载德,见诸名公所著传。赠公生华,是先生父,号海日,亦号龙山,成化辛丑赐进士及第第一人,仕至南京吏部尚书。母郑夫人娠十四月而诞先生,成化壬辰九月丁亥也。

先生生五岁始言,即能诵赠公所恒读书,赠公讶之,封曰:「儿往耳而默记之也。」尚书公及第,先生方十龄,赠公携于京师,过金山,饮客命赋诗。先生赋曰:「金山一点大如拳,打破淮扬水底天。醉倚妙高台上月,玉箫吹彻洞龙眠。」客惊异,复命赋蔽月山房诗。曰:「山近月远觉月小,便道此山大于月。若人有眼大如天,还见山小月更阔。」卓志超识,其夙植耶。比至京就塾,尝闻塾师以科第为第一等事,先生中不然曰:「科第上有圣贤事当为者。」赠公闻而奇之。

丙午,年十五,游居庸,慨然有经略四方志。是时畿辅、秦、楚患盗,拟上书阙下,尚书公斥之,乃止。

弘治改元戊申,年十七,外舅诸公宦豫章,往就甥馆,合卺毕,闲步铁柱宫,见道士静坐,与语,悦之,遂相对终夕。归越过广信,谒娄一斋谅。谅故游聘君康斋门者,为语「圣人为必可至」,深契焉。先生故好谑,自是常端坐省言,同业者未信。先生曰:「吾昔放逸,今知遇,当改也。」

壬子,年二十一,举乡试入京,为考亭格物学,觉烦苦无得,乃贬为词章。

明年下第,时相李文正戏呼为来科状元,且曰:「试以吾言作赋。」先生援笔立就,惊羡为「天才天才」云。念疆圉多警,乃留意兵法。寻有疾,复谈养生术。

己未,年二十八,成进士,观政工部,与海内名士乔宇、汪俊、李梦阳、何景明、顾璘、徐祯卿、边贡辈学古文词。已差督造王威宁墳,事竣,谢弊不受,受其佩剑,以符所梦也。应诏上边务八事。

逾年,授刑部主事,创制《囹圄巡警规》,至今遵之。嗣差视谳江北,便游九华,闻岩洞有异人,历崄访之。异人初不语,徐曰:「周茂叔、程伯淳若家好秀才,可归求之。」先生会心焉。

壬戌秋,请告归越,年三十二,究心二氏之学,筑洞阳明麓,日夕勤修习,静中内照,形躯如水晶宫,忘己忘物,忘天忘地,混与太虚同体。有欲言而不得者,常思遗弃世累而不能置。念于祖母岑及尚书公,久之,悟此念生自孩提,人之种性,灭绝种性,非正学也。

甲子,聘主山东试,识拔多名士,程录尽出其手,士林传诵焉。

明年门人始进,与甘泉湛公定交。尝谓「初志此学,几仆而兴,晚得友甘泉,而后吾志益坚,毅然不可遏」云。

正德改元丙寅,奄瑾窃柄,恶南台省戴铣、薄彦徽等攻己,逮系诏狱。先生抗疏救之,瑾矫诏收先生,杖谪贵州龙场驿驿丞。既行,瑾使人尾侦之,将甘心焉。先生至钱塘,讬迹投江,附估舫遁,倏遇飓风,飘至闽境。夜奔山径,叩寺求宿,不纳,则之别刹。刹故虎穴,穴僧恒趣旅客于中,而利其遗物于虎口。及先生至,虎绕刹咆哮,不及入。旦,僧知先生无恙,异之,乃要至寺,则前铁柱宫所晤道士在焉。因与商远遁意。道士曰:「公有亲在,且名满朝野,倘不逞之徒假姓名倡乱,家族危矣。」为筮之,遇《明夷》,遂泱策归,由武夷出广信,省尚书公于留都。

丁卯夏,徐曰仁、蔡宗衮、朱节受学。是秋三子子同举乡试,别先生。为序,明师友之义,具《文录》。冬,赴龙场。龙故在万山丛棘中,蛇虺魍魉,瘴疠蛊毒之交错。夷人鴂舌,语言不通。无居舍,始教之范土架木为小茇,己就石穴而处。从行三仆,以历险冒瘴,皆病,先生躬析薪汲水,作糜以饲,百方慰解之。目同旅行者,父子主仆骈首死焉。为文瘗之,而自为石槨以待。盖先生于时,因衡动忍,不惟得失荣辱胥已解脱,即死生一念亦为拚置。端居澄默以思,倏若神启,大解从前伎俩见趣,无一可倚,惟此灵昭不昧者,相为终始。不离伦物应感,而是是非非,天则自见。证之《六经》、四子,无不吻合,益信圣人之道,坦若大路,如此著《五经臆说》。与学者尝发格致旨。久之,夷人亦渐亲近,共伐木,为构龙冈书院、何陋轩、玩易窝居之。安宣尉来遗餽,却之。因申朝廷威信令甲,析其减驿之议。又讽之出兵,平阿买、阿扎之叛。盖不特忘在夷狄患难中,且有以行乎夷狄患难者。与贵阳学使席公书,往复质辨朱陆同异。席大省,著《明宽录》,而葺书院居先生,率诸生师事之。

庚午,量移庐陵令,时当论知行合一。初于门人徐曰仁发之,谓称:「人知孝知弟,必其能孝能弟,即知痛知痒,非本诸身,亦恶乎知?盖欲人反身默议。所以生生者,惟此知,故即知而行在其中,非闻见知解之知也。世儒局于习闻,执以考索为知,以摹拟为行,从来矣。」闻之多骇疑者。过常德、辰州,见冀元亨、蒋信、刘观时,成能卓静坐,后稍有悟,复示书曰:「于此着力,方有进步,顾须刊落声华,切己用功,重惩世亟标榜者。」在庐陵仅七月,政务开导人心,不事刑威,稽旧制,选里正三老,坐申明亭,讼者至,使劝解化诲,后几无讼。冬入觐。台州黄宗贤绾来问学,自言「于学有志,未实用功」。先生曰:「人患无志,不患无功。」后契良知旨,始纳贽称门人。卒为先生讬孤,以女取其胤子。

是年,先生升南刑部主事,寻改吏部验封司,会试为同考试官,识邹文荘于糊名卷中,一时人服其精鉴。同寮方叔贤献夫位在先生上,闻先生论学有契,遂肃贽受学。引疾归西樵,以卒其志。先生寻转文选员外郎,升考功司郎中。门人稍益进,谓王司成云凤曰:「仁,人心也,体本弘毅,识仁,则弘毅自不容已」云。已升南京太仆少卿,便归省。舟中与徐曰仁论《大学》宗旨。曰:「格物是诚意功夫。」曰仁因省「明善是诚身功夫,穷理是尽性功夫,道学问是尊德性功夫,博文是约礼功夫,惟精是惟一功夫」,知行合一旨大洞然。曰仁盖得于反身实体也。

逾年至滁。孟源问:「静坐中思虑纷杂,奈何?」曰:「思虑亦强禁绝不得,就其萌动处省克,到天理精明后,有物各付物意,自然精无杂思矣,所谓知止乃有定也。」

甲戌,升南京鸿肤卿,年三十五。薛尚谦侃、陆原静澄、郭善甫庆辈受业,先生往惩末俗卑污,来学者多就高明一路引掖。时见有流入空虚,为放言高论者,甚悔之。自是教学者存理去欲,为省克实功。谓黄宗贤曰:「学须立诚,从心体入微处用功。不然,则平日所谓学者,适以长傲,遂非。彼自谓高明光大,而不知堕于狼戾险嫉矣。」谓陆澄曰:「义理无定在,无穷尽,未可少有得即自足。尧舜之上善无尽。今学者于道,若管窥天,少有所见,遂傲然居之不疑。与人言论,不待其终,而先怀轻忽非笑心,訑訑之声音颜色,有道者侧观之,方为之悚息汗颜,而彼且悍然不顾,略无省悔,可哀已。」澄问:「论道者往往不同,何如?」曰:「道无方体,即天也。人尝言天,实未知天。若解道即天,何莫非道?彼局于一隅之见,以为道止如此。若解向里寻求,见得自己心体,即无处不是此道。亘古亘今,无终无始,更何同异?盖心即道,道即天,知心则知道知天矣。欲见此道,须从心上体忍始得。」澄问:「象山云『在人情事变上作工夫』,如何?」曰:「除了人情事变,即无事矣。喜怒哀乐,非人情乎?自视听言动,以至富贵贫贱,患难死生,皆事变也。事变惟在人情里,其要在致中和。」谓汪司成俊曰:「心统性情,寂感体用一原也。顾用显而易见,体微而难知。彼谓自朝至暮,未有寂然不动时,是惟见其用,未得其体也。善学者,因用识体耳。」又曰:「体用一源,有未发之中,即有发而中节之和。今人发不中节,可知其未发之中未全也。一或问「已发未发」。曰:「譬之钟声,未扣不可谓无,既扣不可谓有。未扣时,原足惊天动地;既扣时,亦止是寂天寞地。」澄问:「出入无时,莫知其乡。」曰:「心之本体原是如此,盖论本体,原无出入。若谓思虑运用是出,其主宰常昭昭,在此何出之有?既无所出,何人之有?出入只是动静,动静无端,何乡之有?」又曰:「心不可以动静分,体用动静,时也。即体而言用在体,即用而言体在用。谓静可见体,动可见用,则得精神言动,大率以收敛为主,发散是不得已,天地人物皆然。圣人到,位天地,育万物,从喜怒哀乐未发之中养来。后儒不明格物之说,见圣人无不知,无不能,乃于初学入门时,欲讲求得尽,岂有此理。」谓薛尚谦曰:「学专涵养者,日见其不足;鹜识见者,日见其有余。日不足者,日有余;日有余者,日不足矣。」又曰:「不致良知而溺闻见,是不务力,出而惟籴以给朝夕者,愚矣哉。」乙亥,临川陈惟浚九川见先生于龙江,述问答四条,后再见于虔州,述先生十五条,具《传习录》中。

丙子,年四十五,升佥都御史,巡抚南、赣、汀、漳等处。南赣当四省之交。漳南象湖、长富诸巢交于闽,贼魁詹师富等据之:其西横水、左溪、桶冈诸巢交于楚,贼魁谢志珊、蓝廷凤等据之;其东南三浰、九连诸巢交于粤,贼魁池中容等据之。不时四出劫掠,为患累年,三省抚臣往相观望,急则议请夹剿。每逾时,兵始集,集则贼已窜匿,徒麋饷费,为居民苦。而时宸濠等业已潜蓄不轨,阴与贼通,为之曲护,以此积至数十万众。前抚臣畏难引疾被论去。先生丁丑春莅任,始至,置二匣行台前,曰:「求通民情,原闻己过,念漳患孔棘,甫旬日即出师。」初以粤兵违节制失利,众议济师侯秋举,先生不可,躬率诸道进兵,趣上杭,出其不意,直捣象湖,乘胜破长富及水竹等四十余巢,漳南以平。

其年九月,疏上本兵,复请改授提督兼巡抚,得便宜行事,意盖微也。十月,成军而出,一鼓而破横水、左溪,再鼓而灭桶冈。三浰贼尤为悍黠,拟官僭号,为恶称矣。时闻各巢破,惧而佯款,阴增机阴穽毒,以虞王师。先生故休士归农,明年正月,计擒其渠魁,遂振旅复举,击其懈,又一鼓而破三浰,再鼓而下九连,其分合先后,算无遗策矣。捷奏,升副都御史,荫子锦衣卫,世袭千户。

先生莅赣,甫逾年,凡三捷皆役,不再籍,兵无挫刃,数十年负固不逞之凶,一旦殄荡,功何伟也。且念其初至,兵乏矣,第选民兵,立兵符,明赏罚以練之,而不征调狼达。土兵食匮矣,第疏通盐法,处商税以足之,而未始加赋编民。申保甲,谕告格于其始;立社学,举乡约,以和厥中;已开县治,置巡司,移邮驿,以图厥终。经略周而垂裕到今矣。先生在事,燕居则挽强习劳,出兵则跃马先驱。即倥偬中,时时朋来问学,挥尘谈道。其任事何勤,而神情又何暇裕耶。志珊就擒,先生讯之曰:「汝何策得众若此?」珊曰:「平生见世魁杰夫,多方招结,不轻放过也。」先生退谓九川曰:「吾侪求友,当如此矣。」其年刻《古本大学》、《朱子晚年定论》、《报太和少宰罗整菴钦顺书》,论格致甚辨。后《报顾华玉磷书》,尤辨。而拔本塞源论,发千古万物同体旨,订砭习相沿锢弊,可俟百世者。二书具《传习录》中。薛侃等刻《传习录》。修濂溪书院,以待四方来学。欧阳崇一德受学。崇一年最少,已举乡试,先生深器之。己卯,邹谦之守益来学,详具《本传》。

其年六月,奉勒勘处福建叛军,至丰城,闻宸濠反,急走小舸返吉安。飞章上变,与知府伍文定等定谋,徵兵各郡,并传檄鄰省,扶义勤王。先生于时以兵难卒集,且虞两都之无备也,乃为先声张疑,以逗遛贼兵,而又多方行间,以离其党。宸濠果迁延至七月初,发南昌,攻陷南康、九江,进围安庆。我师既集,佥请急救安庆。先生策曰:「南昌既已从逆,南康、九江又失守,我师深入与贼交持,如南昌绝我粮道,南康、九江之兵从中夹击,安庆必不能援,是腹背受敌,非策也。不如先举南昌,法所谓『攻所必救』是已。」乃誓师樟树,授伍文定等方略,如期俱至汎地。先生亲鼓之,三军兢奋登城,城遂拔,擒诸从逆居守者。先生入城,籍封府库,抚集居民,时贼攻安庆方急,闻南昌破,大恐。李士实等谋弃南昌,径趋南京,或从蕲黄直犯北阙。濠入前间,不听,悉众还。佥谓贼众,盛欲坚壁待援。先生度贼,进不得逞,还无所归,气已消沮,出奇击惰,便遂迎战于椎舍,三战,大破之,执濠并其宫嫔、遗孽、伪相李士实等,捷奏不宣。诸奸佞江彬等导上南巡,下制亲征,遣先锋谕先生纵濠鄱湖,俟驾至,临战执之,为悦,谋叵测矣。先生亟从越道献俘行在,而彬等率兵至南昌,飞语四出。先生道遇近侍张永,谂为珰中之有良者,为语江西隐祸可虞,即以俘属献,止上亲征,而卧病杭城寺中,取进止。久之,勒兼巡抚,还江西。

明年,上在留都,诸奸佞百方谗构,屡伪旨召先生,意图之。先生知,不赴。因谮先生有将心,试召之,必逆命。先生因永知其谋,时闻召,即乘小舫,取渔艇数十为卫,星夜破浪趣行在,至上新河,诸奸佞阻之,不得见。退次芜湖,已待命九华山。逾月,上使校觇之,谂先生晏坐草菴中,上始释曰:「王守仁学道人也,前言者诬矣。」乃复命还江西。先生过开先寺,刻石纪事,曰:「于赫皇威。神武不杀,如霆之震,靡击而折。神器有归,孰敢窥窃。天鉴于宸濠,式昭皇灵,嘉靖我邦国。」

其年夏,复如赣。至则阅兵,简武如常。门人危疑其间,请释兵还省,先生处之泰然,第曰:「二三子,何不讲学。」盖是时逆濠未死,诸奸佞素通濠得金钱者,多在上左右,已谂逆志,第以先生在赣,不敢动也。世第知先生擒濠之功之伟,不知先生惟时沉几曲算,内戢凶倖,外防贼党,抚定疮痍,激励将士,盖凛凛乎如持劲敌,如履春冰矣。濠伏诛,咨部院,雪冀元亨寃状。元亨楚人,濠以讲学为名,礼招之。元亨因以学规濠,濠不怿而返。先生卫之归后,构先生者波及之,故先生为雪云。

其年秋,还南昌。泰州王银服冠古服,执木简书诗为贽,以宾礼见。先生降阶迎,延上座,问:「何冠?」曰:「有虞氏冠。」「何服?」曰:「老莱子服。」曰:「学老莱乎?」曰:「然。」曰:「将止学其服,抑学其上堂诈跌掩面啼哭也。」银色动,坐渐侧,与反覆论格致旨。有省,乃反服执弟子礼。先生为易名艮,汝止。

辛巳,先生年五十,遗谦之书曰:「近从百死千难中信得致良知三字,真圣门正法眼藏,无不俱足。譬之操舟得舵,平澜浅濑,无不如意,虽遇颠风逆浪,亦可免于没溺。但恐学者易之,将作光景玩弄,不切实用功,负此知耳。」伦彦式以训来学,问:「学无静根,感物易动,处事多悔,奈何?」先生谓:「学无间于动静。其静也常觉,而未尝无,故常应;其动也常定,而未尝有,故常寂。动静皆有事焉,是为集义。集义自无祗悔云。」嗣谓聂文尉曰:「集义惟是致良知,实致良知,自勿忘,自无意必固我,自勿助,所谓必有事而勿忘勿助,以此有事非虚也。」尝谓王纯甫曰:「心外无善,心外无义,吾心之处,事事物物纯乎理,而无人为之杂,谓之善,非在事物,有定所之可求也。处物为义,是吾心得其宜义,非可袭而取也。格者格此,致者致此。若曰事事物物求至善,是离而二矣。」先生五疏乞省葬,其年始得允,归越。钱洪甫德洪率其同里孙应奎等七十余人受学。时辅臣恶本兵王琼甚,而先生奏捷疏,每归功本兵,盖谓:「平贼擒濠,以改提督得便宜,琼本谋也。」辅臣亦忌先生,以此滋不悦,捷奏,久不赏。嘉靖改元,始诏录先生功,封新建伯兼南京兵部尚书,参赞机务,三代赠封,如其爵。遗使迎晏,劳使至门,而海日公卒,先生宅忧,忌者又以锡晏劳费为辞,嗾言官论沮,服阕,竟不召。谗谤益起,虽封爵锡号,竟未与铁券岁米,一时勤王有功诸臣,中伤废斥几尽。先生不自安,累疏辞封,乞录诸勤王者功,竟格不行。

先生忧居在里,四方来学者踵至,署其门曰:「孔孟之训昭如日月,诸支离似是而非者,异说也。有志圣学者,归求诸孔、孟之训可矣。」

逾年,四方来学者弥众。郡守南元善大吉为先生辛未所录士也,守绍时闻良知旨,尝于先生前自省临政多过,谓先生何无言。先生曰:「吾已言之。吾尝言良知,良知固自知也。」自省加密。先生曰:「往镜未明,可得藏垢;今镜明矣,一尘难住,此入圣机也,勉之。」元善创稽山书院,以待来学。是年序礼记纂言,谓「礼原于天命之性,老荘外礼言性,故谓礼为道德之衰、仁义之失。世儒外性求礼,纷纭于器数仪文之末,而忘秩序之原云」。进贤舒国裳、国芬来学,先生与论律吕,谓:「求元声不在葭灰黍粒中,在此心能致中和。」先生于礼乐,盖深达本原如此。国裳疑敬畏累洒落。曰:「洒落生于天理常存,天理常存由戒惧之无间,敬畏固所以为洒落也。」答周道通问学,章凡七,皆发明良知旨。答陆原静问学,章凡十六,读者喜。澄善问,因见先生答问之教云。先生谓:「原静止在知解上转,不得已与之分疏耳。若信得良知,在良知上用功,千经万典,无不吻合,异端曲学,一勘尽破矣。」徐昌国谈长生术,尝谓:「居有不可超无,滞器非以融道。」先生曰:「去有超无,无将奚超?外器融道,道器为偶矣。子固未超未融乎。夫消息盈虚皆命也,纤巨内外皆性也,隐显寂感皆心也,存心尽性,顺命而已。」问:「冲举有诸?」曰:「尽鸢性者,可冲于天;尽鱼性者,可泳于渊;尽人之性者,可知化育也。」昌国怃然。曰:「命愚矣。」萧惠问死生。先生曰:「知昼夜,即知死生。」问昼夜。曰:「知昼则知夜。」曰:「昼有不知乎?」曰:「畴知昼哉?懵懵而生,蠢蠢而食,不著不察,终生梦昼也。惟息有养,瞬有存,惺惺不昧,通昼夜之道,而知更何生死。」谓陆澄曰:「仙家说虚,圣人岂能于虚上加得一毫实;佛家说无,圣人岂能于无上加得一毫有。但二氏不免义有虚无见在也。惟此良知之虚,便是天之太虚;良知之无,便是太虚之无形。圣人惟顺此良知发用,天地万物皆我良知发用流行中,更无物作障碍也。」语张元冲曰:「圣人尽性至命,何物不具?即吾尽性至命,能完养此身谓之仙,能不染世累谓之佛,二氏之用皆我之用,世儒不见圣学之全,故成二见分别耳。」先生于二氏,盖已洞悉其机要而范围之,顾其学自有宗也。尝曰:「世儒支离外索,求明物理,而不知吾心即物理。佛老空虚遗伦物,求明心而不知物理即吾心。析心与理,二之蔽也久矣。宋至周、程,始追寻孔、颜之宗,其无极太极,大公顺应之论,庶几精一之旨。象山之纯粹,和平虽若未逮,而直截简易,真有以接孟子之传,要其学之必求诸心,则一也。」尝别湛文简曰:「某溺于邪僻者二十年,后赖天启,沿周、程之说求之,始稍有觉。」谓储文懿曰:「世有周、程,吾得就弟子列,诚大幸。此不可得,诚得高弟而私淑焉,亦幸也。」其尊信如此。世窥二氏一斑者,辄掊击周、程,即孔、孟亦辩髦之,何其不怍哉?南元善疑博约先后训,先生著说解之,具《文录》中。

甲申,海宁董萝石云,年六十八,以诗闻江湖。间来见先生,与语有省,强纳贽受学。先生以师友之间礼遇之,为著《从吾道人记》,具《文录》中。士人有疑为学妨举业者。先生曰:「实志圣贤学者,犹治家,力产作业,致富厚宾,至出所有享之,乃自享尤无尽也。今世业举者,如治家不务居积,而惟日假贷以延宾,宾退而终为窭人矣。是求在外者也。」是岁从先生游者,遇比多中式,而钱梗、魏良政发解江、浙两省焉。士绅官司理者,憾为职业所萦,无暇为学,先生曰:「凡学官先事,离事为学,非吾格致旨也。即以听讼言,如因其应对无状而作恶,因其言语圆融而生喜,因其请讬而加憎,因其籍援而曲徇,或以冗剧而怠,或以浸谮而淆,皆私蔽也。惟良知自知之细,日省克不少偏枉,方是致知格物也。」一日王汝止出游归,先生问何见。对曰:「见市人皆圣人。」先生曰:「市人但见子是圣人也。」他日董萝石出游归,先生问如前。董对如汝止。先生曰:「此常事,何异也。」汝止时圭角未融,萝石初机乍解,见同答异,一裁之,一实之也。钱洪甫尝谓:「人品易知高者,如泰山在前,孰不知仰?」先生曰:「泰山不如平地也。」黄冈郭善甫挈其徒吴良吉走越受学,途中相与辨论未合,既至,郭属吴质之先生。先生方寓楼,不答所问,第目摄良吉者再,指所□盂,语曰:「此盂中下乃能盛此,此案下乃能载此盂,此楼下乃能载此案,地下乃能载此楼,惟下乃大也。」良吉退就舍。善甫问:「先生何语?」良吉涕泗横下,呜咽不能对。已,良吉归而安贫乐道,至老不负师门云。谓黄宗贤曰:「凡人躁浮忿欲,皆缘良知蔽塞,而后有大勇不能制而克也。《中庸》曰:『知耻近乎勇。』耻已良知蔽塞耳。今人以语言不能屈服人为耻,以意气不能凌轧人为耻,以愤怒嗜欲不得直意任情为耻。耻非可耻,而不知耻所当耻,舛矣。」宗贤时贰秩宗,常与朝议,有戆直风,故进之如此。一日寓寺中,有郡守见过,张燕行酒,在侍诸友弗肃酒,酒罢,先生喟曰:「诸友不用功,麻木可惧也。」友不达,请过。先生曰:「可问王汝止。」友就汝止问。汝止曰:「适太守行酒时,诸君良知安在?」众皆惕然。尝游阳明洞,随行者途中偶歌,先生回顾,歌者觉而止。至洞坐定,徐曰:「吾辈举止少有骇人处,便非曲成万物之心矣。」一友侍,眉间有忧思,先生顾谓他友曰:「良知固彻天彻地,近彻一身。一身不爽,不须许大事。第头上一发下乘,浑身即为不快,此中那容得一物耶?」友因自省。一日,市人閧而诟,甲曰:「尔无天理。」乙曰:「尔无天理。」甲曰:「尔欺心。」先生闻之,呼弟子曰:「听之,夫夫谆谆,讲学也。」弟子曰:「诟也焉云学?」曰:「汝不闻乎,曰天理,曰欺心,非讲学而何?」曰:「既为学,又焉诟?」曰:「夫夫也,唯知责诸人,不知反诸己。故也致良知者,惟反之自心,不欺此理耳。」先生察迩言,谨细节一语,点缀人鍜炼人,类如此。

丙戌,大吉南元善被黜,书来问学,惟以得闻学为幸,无一语及升沉得丧间。先生壮之,还书相勖,毕志此学,具《文录》中。欧阳崇一守六安,奏记问学,凡四条,答之,一言「良知非断思虑,良知发用之思,自是明白简易,无憧憧纷扰之患」。三言「致知非绝事,应实致良知,则行止生死,惟求自慊而不为困」。四言「致知非谓逆忆,致良知则知险知阻,自然明觉而人不能罔」。先生居里,谤议日炽,一日谓门弟子曰:「吾道非世俗所知」。时在侍者或谓先生功盛位崇,娼嫉者谤;或谓学驳宋儒,混同者谤;或谓有教无类,末保其往,或以身谤。先生曰:「莫有之,顾吾自知尤切也。盖吾往名根,未能尽脱,尚有乡愿掩护,意在念一任吾良知,真是真非,罔所覆藏,进于狂矣。」唐虞佐龙劝先生撤讲择交,先生报书,喻为金淘沙,不能舍沙求金云。聂文蔚豹奏记谓:「斯学直信于一人,虽不尽信于天下,道固自在,盖明己之能笃信也。」先生报书谓:「孔氏欲以其学通之人人者,实其一体之心不容自己,非祈人之信己知己也。」文蔚初见先生,未纳拜,后按闽闻讣,始为位哭称门生云。

先是岑猛叛两广,集兵讨猛,死。田州其党卢苏、王受相结复叛,提督姚镆发四省兵讨之,二年不克,岭南大困。言官石金、大臣席书等荐先生代镆。夏,命兼都察院左都御史,征思、田。濒行,王汝止以所契格物旨陈说志远矣。先生曰:「俟子他日自明之,引而不发,有以也。」先生又尝语薛尚谦曰:「有善无恶者理之静,有善有恶者气之殊。不作好作恶,惟循乎理,不动于气,此圣人之所以能裁成辅相也。佛氏则倚于无善无恶之见,一切不理,不可以治天下矣。」语黄宗贤曰:「圣人心如明镜,纤翳自无,不须磨刮。常人心如驳蚀镜,须痛加磨刮,方渐识本体。顾少有所见而任其习气昏蔽,不免流入禅释去也。」

其年秋,先生发越,中道吉安,语诸士友曰:「尧、舜生知安行,犹兢兢业业用困勉工夫。吾侪以困勉资,而欲坐享性安成功,大误也。」又曰:「良知之妙,真是周流太虚,变动不居,顾借以文过钸非,为害大矣。」先生若预知承学之弊,而叮咛若此,抑先生非徒以言语告戒也,盖身之矣。初第,上《安边八策》,世绝称为訏谟者。晚自省曰:「语中多抗励气,此气未除,而欲任天下事,其何能济?」筮仕刑曹,首禁狱吏取饭囚之余豢豕,世亦传为美谈。晚亦自省曰:「善归己矣,于人何?此不学之过也。」寓京,以书尽规门弟,至相牴有违言,自省曰:「不能积诚反躬,而徒腾口说,吾罪也。」在留都,人传谤书,心动,自讼曰:「终是名根消煞未尽,愧矣。」平赣贼后,语门弟曰:「吾每登堂行事,心体未能如朋友相对时,则不安。」或问宁藩事,曰:「富时只合如此,觉来尚有挥霍微动于气所在,使今日处之,更别也。」其反己之深切,而用功之密,类如此。比入粤,沿途咨询,悉猛反叛之因由,往当事者处之未当。念二酋既已授首,其遗孽亿万生灵,可格而抚者。惟是断藤峡及八寨诸贼,盘据反侧,久疒毒岭表,岭表为患苦耳。既至梧,乃开示恩信,苏受等遂自缚来归,降七万一千人。先生薄示惩,遣归农。

逾年春,遂班师,改田州为田宁府,立土官,散土目,设流镇制,为交趾蔽。刻石云:「爰告思、田,毋忘帝德。爰勒山石,昭此赫赫。文武神圣,率士之滨。凡有血气,莫不尊亲。」田州府勒石云:「田石平,田州宁;田水萦,田山迎;府治新,千万世,巩皇明。嘉靖岁,戊子春,新建伯王守仁,勒此石。勒此石,告后人。」遣苏受时,先生谕之曰:「朝廷育尔,宜有以报。」众皆顿首,愿效死。盖欲借其力,翦除断藤峡及八寨也。乃姑令归农,以候征发,约期日。至七月,先是召讨思、田。永顺、保靖土兵,还道出八寨,密与领兵官约束,乘其不备袭之,而檄苏受等兵相犄角,或遏其前,或截其后,或张左右翼夹击,诛斩剧贼以万计,悉定其地。《亲行相度夷险疏》,诸经略甚悉。霍文敏,广人也,言于上谓:「思州之乱,往兵连四省,麋费百万,止得五十日小宁。而守仁此举,不杀一卒,不费斗粟,遂使顽叛稽颡来服,雅舜格有苗不过也。至于八寨、断藤之举,尤有八善云。」捷奏,勒使赍奖至,而先生病矣,恳疏乞归,遂班师至南安,薨,时年五十七,嘉靖戊子十一月丁卯也。夙忌先生者,从中谮于上,抑其赏请,削夺官爵,赖肃皇明圣,怜先生功,以封爵本先朝信命,不允,但停卹典,子不得嗣封。

隆庆改元,上谕言官请赠新建侯,谥文成,制曰:「竭忠尽瘁,固人臣职分之常;崇德报功,实国家激劝之典。矧通侯班爵,崇亚上公,而节惠易名,荣逾华、袞。事必待乎论定,恩岂容以久虚。尔故原任新建伯、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,维狱降灵,自天佑命。爰从弱冠,屹为宇宙人豪:甫拜省郎,独奋乾坤正论。身濒危而志愈壮,道处困而造弥深。绍尧、孔之心传,微言式阐;倡周、程之道术,来学攸宗。蕴畜既宏,猷为丕著;遗艰投大,随试皆宜;戡乱解纷,无施勿效。闽、粤之箐巢尽扫,而擒纵如神;东南之黎庶举安,而文武足宪。爰及逆藩称乱,尤资仗钺渊谋。旋凯奏功,速于吴、楚之三月:出奇决胜,迈彼淮、蔡之中宵。是嘉社稷之伟勋,申盟带砺之异数。暨复抚夷两广,旋至格苗七旬。谤起功高,赏移罚重。爰遵遗诏,兼采公评。续相国之生对,时庸旌伐;追曲江之殊卹,庶以酬劳。兹特赠为新建侯,谥文成,锡之诰命。于戏。锺鼎勒铭,嗣美东征之烈;券纶昭锡,世登南国之功。永为一代之宗臣,实耀千年之史册。冥灵不昧,宠命其承。」

明年,子正億嗣封伯,某年卒。億子承勋嗣。

越万历十二年,今上俞廷臣议,从祀孔广朝。

楚黄天台耿生曰:先生少禀殊质,受才卓荦,于学无所不窥,尝泛览于词章,驰聘于孙吴,英迈不羁,虽其志有在,亦才所纵也。筮仕立朝,则以风节著;炳文,则以文章显;展采错事,则以政治称。平赣贼,讨藩逆,戡粤乱,树鸿猷,建茂勋,昭然烈矣。先生佥不以自多,而惟以明此绝学为己任。先生之学,故以致良知为宗也。罗文恭谓其学凡三变,其教亦三变,繄岂于此旨外别为转换加增哉?盖知之量,原无止极。先生之志宏且远,故于此学,惟一曰精,惟精日一,其精进亦自无已,而教亦因之也。缅怀先生习静阳明洞中时,若已有见矣。俾世浅薄者,觑斯光景,其不玩弄狂恣者几希,乃先生顾不自慊也,而精进焉。逮龙场,处困之极,豁然大悟,所谓有无、内外、动静、寂感,已能一之,不为二见矣,而犹不自已,所为求友资切者,何殷殷也。于时教人,尝提知行合一指,而学者局于习闻,难入间,教之默坐澄心,体认此理,而高明者,或乐简便而忘积累。先生虑之,故自涤留垢,时以存理去欲,省克立诚为教,盖即所体认者,而实体之非二见也。比当宸濠、张、许之难,军旅危疑中,自分呼吸俄顷,社稷安危,百万生灵,生死攸系,非直一身之休戚已者,于时第恃此知照察运用,倚著散,缓一毫不得,乃益信此知神感神应,圆机妙用,本来具足如是。以是自信,亦以此公之人人,自是为教,耑提致良知三字,盖默不假坐,而成心不待澄而定矣。尝迹先生生平,无论其辨析疑义,极深入微,发所未发,即谐俗谑谈,皆精义妙道也;无论其立言敷训,佥为世则,即发教公移,其睿智仁让,贯彻于孺孩奸宄矣;无论其宣猷策敌,机智若神,即陶铸英贤,所以裁成诱掖者,其盼睐指顾,一洪冶钳锤也。唯先生浑身彻体,亶一囊良知,朗炳焜爚,照耀千古哉。彼侈彼向上一机者,吾不知之矣。聆其谈,若空花海蜃;视其履,若燕适粤驰;厝之用,若涂饭尘羹;輓近以此学为诟病,无惑也。噫。人之所以寓形而生者,实惟此知;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,惟致此知。先生揭此旨示人,岂直为学者增媺标声哉。实起死而还之生,挈人伦而俾勿沦于异类也。吾侪诚不甘枉死,而求无忝所生;不安于异类,而思所以为人,奈何过惩乎。世之诟病者,而不反躬一默识乎哉。